百无聊赖，余南山用杯盖拨弄茶碗里的茶，全身坐在太师椅上，脚不落地，轻微摇晃。茶水甘甜清澈，应是去年新茶。
茶叶在杯中随水温的升降起伏有致，她轻轻吹了下。在亓执玉眼中万分可爱，余南山总能在平平无奇的事物中找到乐子，她看待外面的角度清奇。
因为一路上气温凉，此时又喝了口热茶，余南山轻轻地打个气嗝。在亓执玉眼里也万分可爱，余南山举手投足间充满对秩序的解构。
如果王箐在旁，多少会把五官拧在一起，老玉多少有点过了，派他到梧桐泾探底，探成了杀手第一。
余南山一出现，这下彻底万事与他无关。
干点正事儿吧。
对茶叶的了解得益于余南山的倔强老父亲，从年轻时的淡茶，喝到年老时，杯中茶叶仿若热带雨林生态系统才能尝出些许滋味。
外面是有万千苦痛，可是她牵挂的人太少也太多。她不敢和亓执玉多提，担心他想起创伤。亓执玉一副天煞孤星的样子，怕是和现实世界早断了大部分联系。
她可以重新做那条纽带，虽然这条纽带本身郁郁不得志，郁郁寡欢，郁郁不乐，然则，纵有疾风起，人生不需弃。
“哎呀呀，可算迎来了贵客，贵客！”
声音洪亮如钟的白发老头儿从门外进来，脸倒是年轻，飒爽干练，手上青筋凸起，小臂肌肉成束。估摸年纪和相思子婆婆差不多大。
余南山为了更好的体验这个游戏，学散打的时候了解到，小臂肌肉群只有打架才能用到，老头儿是狠角儿。
余南山一打眼，老头儿一脸的虚与委蛇，顶级杀手竟然也需要伪装自己，忍住不笑。
“大爷，和我就收收你的虚与委蛇，你把李达藏哪了？”
亓执玉不耐烦地介绍，“水观音，情报门魁首。”
他的那份不耐烦自然不是对着余南山，主要是有个别人存在他就烦，排异反应。
水观音，相思子，都是植物名，连个人名儿都不能用。相思子是因为毒，水观音难道是因为对气候-情报敏感？一把年纪取什么情侣网名。
“李达不是失踪很久了吗？”
水观音神色如常，他以极快的速度打量了余南山并心下推出她的身份和此行目的。
“别装，别装，再装我揍你了啊。”
亓执玉烦道，上手便抢走他腰间的身份玉牌。
水观音不慌不忙，“亓执玉，你善恶不分，向来凭喜好做事，行事散漫，不感兴趣之事从不上心，单抢走腰牌有何用？李达何在？主人会见你？你所求何事自己都不清楚吧。”
他的信息流深不可测，几秒之内把他俩看穿了。
“李达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我俩就住下。”
若是把他宰了，支线刚有的眉目又没了，要智取。
“欢迎欢迎，小的们四处奔波，我这庙空。”
摸不清对手底牌，又因为亓执玉像游戏给她开的金手指，一点儿压迫感都没有。
余南山开始跟着水观音早睡早起，不吃寒食，艾草熏蒸。
每日晨起，她跟着水观音去空谷，空谷中仅有一丛兰花，叶片稀稀拉拉，勉强开了一朵，算得上空谷幽兰。
对着对面的山头儿大喊三声，哈，哈，哈。传来回声，哈，哈，哈。随后再来耍一套拳法，老头儿练到兴起还指教下余南山的动作。
“这样，你看，这样。”
老头儿一招一势遒劲有力，掌间带风。
“哈。”
余南山使足全力，还是没劲儿。
亓执玉在一旁跟着，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靠在一块巨石上，风吹动他的碎发，他时刻警惕着水观音。情报魁首何时变成的公园撞树的老大爷。
可是，老婆可爱。
啊嘁，李达仿佛身有不适，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大白馒头，挑了挑碗里的榨菜，摇了摇头，“上等的榨菜脆嫩无筋儿，咸淡适口。你去禀报一声，这不行。”
水观音除了暮鼓晨钟，雷打不动的锻炼外，全在处理各处信息，杀手们包裹的严严实实，露一双眼睛，飞快地进进出出，鳞次栉比。一双双黯淡的眼睛，复制粘贴的工具而已。
她还见过其中一个为了情报，生生将胸口刻着字的皮，撕下一块，由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个音节。以寂静作轰鸣之声的巨大情报机器。
几日过去，仍是空谷，余南山和水观音在那丛稀稀拉拉的兰花前锻炼，她套近乎很成功，水观音这几天连梧桐国历史都悉数道来，偏偏略过了李达。
梧桐国以前是个小山村，种田，打猎，这十几年才靠着梧桐泾发展起来，勉强担起一个国字。
穷人做着见不得人的人肉生意，当着国家机巧的燃料；贵族们骄奢淫逸久，也总有一两个上进子弟，经营起吃喝嫖赌毒的勾当，吸引外国政商。
别国政商明知梧桐国有危险，但是却被它那些合法产业诱惑着，流连忘返。于是情报越来越多，几门生意越来越好做，情报越来越来多，生意越来越好做，钱也越来越多。
金子像活了一般，在这里无限分裂，扩增。然而，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糟糕。
在胡晓天眼里贫富无关，他想杀谁杀谁，都是他养的猪崽。他看着这繁荣的萧条，末日余晖，心里痛快。
还有一事特别，梧桐国最原始的那支血脉仿佛中了诅咒，亲缘越近，衰老的速度越快，这几年大量和外族通婚，才得以传宗接代。
相思子和水观音虽然无名无姓，从形貌上推测是比较纯正的那支血脉。
“小友，几日下来，功夫见长，不错，不错。这一招儿，看好了。”
水观音继续给余南山示范，这一招势如破竹，登峰造极，狠绝到没有半点儿暗杀的阴毒气质。
“小友，来，气沉丹田，哈，哈，哈。”
他招呼着余南山对着空谷大喊。
“哈，哈，哈。”
余南山倒是很喜欢这些养生妙招。
“什么小友，”亓执玉将余南山揽过来，“他不过二十六七。”
二十六七，寿数将近。余南山看着水观音的白发，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孟婆那位华发小姑娘。
孟婆线，白发，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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