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断阴案石崇显形 请民愿葛洪朝京

陇上耕者听风雨,阁中雅士品清茗;自古庙堂多高论,少有王公知民情。

话说驿丞壮胆前行,约十余步,一片开阔,中间现一小庙,庙前有一横匾,上书“土地庙”,庙中置一红案,上坐一人,乃是位老者,着五鹤衣,面无表情,也不言语,拿一大印往案上一戳,即现一批票,乃是黄纸一张,长三尺,宽二尺,往驿丞跟前一扔。驿丞赶忙接住,却不知上书何云,再抬头时,那庙与人,皆无影无踪,不禁心下着慌,快步前行。

此时,前方影影绰绰,多了好些路人。驿丞加快脚步,走上前去,拍一人肩,那人却毫不理会,只是低头前赶,再左右看,皆是埋头匆匆赶路之人。驿丞心知不妙,只觉诡异得很,连忙后退,欲逃离此地,却似有无形之墙,挡了归路。正懵懂间,一座牌楼映入眼帘,上有横书:“鬼门关”三字,苍劲有力;下有十八鬼王,面目狰狞;两边立有楼柱,高约九丈,左右刻有:

鬼门关下千魂来,任你世上何雄哉;

此去黄泉无回路,生前百事落尘埃。

驿丞心下大骇,心道:“我如何来了阴曹地府?”

正惶恐间,忽听一声:“淳维,既来鬼门,还不将路引拿来?”

随即,一小鬼幽幽走来,淳维一看,那小鬼面如蓝靛,发似珠砂,手中执一大锤,端得是凶神恶煞,遂脚下发软,跪倒在地,口称:“我阳寿未尽,如何到了此地?还望鬼爷开恩,放我回去,我定当烧纸拿钱,供之享用。”

小鬼也不理睬,扯过淳维手中黄纸,校对片刻,又返回关下,交于其中一鬼王。那鬼王名曰劈山鬼王,头大如斗,眼似铜铃,巨口獠牙,上下无衣,只腰间围一蔽膝,手中执一大刀,有千斤之重。鬼王看了路引,哼道:“我生前虽说是个贼寇,打家劫舍,滋扰百姓,却从未乱伤性命,不似你身为吏差,却是个杀人劫货,谋财害命之徒。不往黄泉路走,更待何时?”

即令小鬼走至淳维跟前,拿出大锤,往淳维脑后一打。

淳维一个踉跄,进了门中,霎时鬼门不见踪迹,只前方现一小路,上不见日月星辰,下不见土地尘埃,周围一片混沌,灰灰蒙蒙,分不清东西南北。耳畔不时有人嚎哭,有人轻泣,有人叹息,有人狂叫,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禁心惊胆战,赶紧往前,忽见一片血色,细细看之,原是一丛红花,蔓蔓延延,绚烂妖冶,罗列一段诗句:

黄泉有路亦无路,一承一负纵横途;

莫到临来思对错,百年易去何消说。

淳维见花,赫然乃是曼珠沙华,心知已到黄泉之路,惊慌失措,丧魂落魄,也不管路在何方,手脚并用,乱奔乱路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筋疲力尽,欲歇息一下,忽脚下一绊,倒在一座石前,抬眼一看,乃是一座高台,上宽下窄,面如弓背,背如弓弦平列,中间有一石径,弯弯曲曲,两旁尽是刀山剑树,虎牙桀立,险峻异常。淳维后退不得,只得起身,费力爬上高台,见高台置有一石,上书:“望乡台”三字,赤红醒目,发出阵阵阴光,煞是瘆人。未等回过神来,又听到咔咔作响,高台缓缓反转过来。淳维一望,忽见自己躺于猫儿山间,已是死人,山中无人,只有花开叶落,孤鹰盘旋。又一望,驿馆之中,一众驿夫正议论驿丞故后,当由何人接替此职。再一望,妻儿老小坐于屋内,有小女在旁,问道父亲如何还未归家?不禁泪如泉涌,脑中泛起缕缕思绪,儿时嬉戏,少年游学,中年误入歧路,为非作恶,往事历历在目,如在昨昔。正所谓:

望乡台上望故乡,故乡却无乡友望;

唯见家亲满瞳泪,不知人情在何方。

淳维心道:“想我一生只望富贵,不惜依附权势,劫掠客商,如今虽有金银万千,却莫名到了阴间,看来害人害己,终有报应。我这一去,外人喜,家人悲,早知如此,还不如侍奉双亲,伴妻教子,自炊自造,粗茶淡饭,也是福祉。”

正想到此,眼前景象云彻雾卷,无影无形,又是一片灰蒙。高台缓缓而转,脚下现一石径,却非来时之路,与原先不同,笔直而下,陡峭得很。淳维战战兢兢,欲下高台,走至半途,一阵狂风忽起,站立不稳,跌将下来。

淳维两眼一闭,心道不好,待跌落着地,却是一片松软,毫发无伤,于是爬起身来,四下张望。身后望乡台已是不见,前方尽是岩山,无有草木,层峦叠嶂,高耸入云。淳维沿岭而行,岭中无光,头顶黑云密布,脚下不知深浅,一步一绊,甚是艰难,心中难以释怀,不禁哀道:“明明去往襄阳,为何来了阴间,莫非此是梦境乎。”

于是手掐左臂,一阵痛楚。淳维掩面泣道:“上天为何如此待我,在此受尽煎熬。”

正哭泣间,前头有声声低号,忽远忽近,不甚清楚。淳维心道:“莫非到了丰都鬼城。”

遂硬起头皮,走上前去。未走几步,见前路立一石碑,淳维凑上细看,原来上书:“恶狗岭”三字,再往下看,霎时一个激灵,冷汗直冒,眼前堆满残肢破体,污血淋淋。淳维心知不妙,抽出刀来,只闻那低号声,声声入耳。

淳维回头一望,见万千恶狗,目露凶光,满口钢牙,幽幽发亮,皮毛如针,倒竖开来。淳维见此情形,大惊失色,欲往后奔逃,又不敢妄动,窘迫之间,急中生智,遂弯下身子,目视群狗。恶狗见状,也停下脚步,眈眈相向。淳维身子微微前倾,作势欲扑,脚下却缓缓后退,待退了数米之远,蓦地暴起,转身撒腿,枉命奔逃。恶狗皆一怔,遂缓过神来,一阵狂吠,三两成群,紧追不放,其中一只,眨眼之间,已蹿至身后,裂开钢牙,猛地跃起,咬向肩头,淳维也是身手了得,连忙一个侧身,却晚了半拍,衣裳即撕开半边。淳维也不管它,仍旧拼命往前,可一个照面工夫,群狗已追至。随即又有两只跃起,淳维见甩开不掉,陡然止步,右手执刀,一个回身,刀劈狗首,只见寒光一闪,两只狗首落下。群狗见同伴被杀,眼冒红光,呜咽声起,左右扑了上来。淳维右手挥刀,左手打拳,三两回合,已是难以招架,手臂腿脚,肩头面庞,尽是抓痕咬伤,鲜血直流,不禁心道:“想我淳维刀头饮血,杀人无数,不想今日却魂飞魄散于狗嘴之下。”

万念俱灰,遂放下屠刀,闭目等死。

群狗上前,正要饱食,却听一声鸡鸣,振聋发聩,响彻云霄,遂弃了淳维,慌不择路,溃散奔逃。淳维睁开双目,见恶狗退去,死里逃生,暗自庆幸,又歇息片刻,起身拾刀,往那鸡鸣之处走去。不过数里,现一座山,危峰兀立,笔直耸峙,上山无路,只有些凹块,隐现:“金鸡山”三字。淳维心道:“定是菩萨怜悯,令金鸡救我,看来爬上此山,当有佛光普照,度我回阳。”

不禁暗喜,见凹块可以下脚,遂手脚并用,沿字而攀,好容易到了顶上,未见菩萨何方,却见公鸡漫山遍野,迎面而来。那公鸡铁喙利爪,浑身金黄,端得是雄纠气昂。淳维正要下拜,哪料金鸡翅膀一扇,登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迷了双眼。隐约之间,淳维察觉胸口似有一道气劲,还未缓过神来,一阵剌痛传至全身,以手抚之,直觉粘粘乎乎,费力睁开双眼,见胸口血肉模糊,再往前看,原来领头金鸡,昂首翘尾,嘴上琢物,赫然乃是心肝,那心肝也怪,并非红色,乃是通体为黑,中间带红,却无血迹。淳维大叫一声,赶忙追赶,金鸡得了心肝,四下而散,转眼不见踪迹。正所谓:

恶狗岭,金鸡山;

山上岭,岭上山。

岭上听犬吠,山上闻鸡鸣;

犬吠通阴路,鸡鸣报阳关。

阴阳分两界,不见漫步人;

谁能从容过,唯凭善恶因。

淳维追了一程,寻之不得,无奈停步,欲歇息片刻,忽听到前方敲锣打鼓,热闹非凡。一路孤身涉难,处处担惊受怕,此时听到人声,心中稍安,赶忙迎上前去,原是一座村庄。四下黑雾漫漫,阴风飒飒,村中却是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甚是诡异。淳维急盼有人同行,哪里细看,忙走进村内,好一番景象。只见村中有一大坪,升一篝火,人皆聚于此,围成一圈,其中一班人马,正舞狮耍龙,跳丸顶竿,吞刀吐火,五案七盘,好不忙乎。旁人也是掌声如雷,喝彩连连。淳维心道:“不想阴间,有如此热闹之处,正好歇脚。”

于是凑上前去,正待搭讪,忽觉不安,这村庄众人,皆是脸色惨白,两腮淡红,面无表情,嘴角似笑非笑,半面灰暗,半面油亮,阴恻恻望向自己。再定睛一看,原是些纸人,皆行走如常,同鬼魂无异。淳维心中惧怕,无心看戏,欲绕道而走。哪知人愈聚愈多,相互簇拥,难以动弹,又听一人道:“这野鬼村又来了个无心无肝之人,必是金鸡啄了去,也罢,我看左臂尚可,拿来接上,也得个全躯,好见那东岳大帝。”

淳维闻言,心胆俱裂,忙推搡旁人,忽觉左臂不听使唤,低头一看,袖笼中空空如也,左臂已不翼而飞,却也不知疼痛。再抬眼一望,一人拿着淳维手臂,往村外匆匆而走。淳维挤出人群,向那人追去,却总是追之不上。约半袋烟工夫,人影不见,现一座城池,拔地参天。城外有一河,名曰六天青河,青河有六色,青白赤黑玄黄,六色即现六光,将城池笼于其中。过了青河,见一道城门,上有两盏灯火,一盏光亮无比,一盏昏暗黑沉,各照两行楹联,分别为:

生与死,死与生,生死无常;

人与鬼,鬼与人,人鬼有分。

楹联之上,未有横批,只一块黑匾,上书:“酆都城”,淳维正看得仔细,城头一声大喝:“城下阴魂,速速进城。”

一众亡魂在前头,排成一列,手持路引,左右皆有阴兵,正挨个检查,未有路引者,即打入六天青河之中,路引不全者,即发回野鬼村,任其徘徊飘荡。

淳维随众前行,一阴兵上前,拿了路引来看,仔细校对无异,遂带到一眼井泉,舀一口泉水,放置口边,猛地一灌,霎时天旋地转,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间,到了一处殿中。阴兵举大棒朝后背一击,瞬间脑中又复清明,抬眼一望,见一人端坐殿首,星目含威,身披青服,戴苍碧七称之冠,佩通阳太明之印,两旁立有阴卒。茫然之间,一卒喝道:“哪里来的残魂,见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在上,还不跪下!”

淳维赶忙下拜,口称:“小的有眼无珠,不识东岳老爷在上,还望海涵,请老爷为小的作主。”

大帝问道:“你姓甚名谁?有何冤屈?从实禀来。”

淳维说道:“小的淳维,乃洮阳县驿丞,阳寿未尽,今日赶去襄阳,却无故走了阴路,到了这酆都城,还望老爷明察。”

大帝说道:“你可知其中缘由?”

淳维摇首回答不知,大帝接道:“实是你阳世有案未断,阴间有人续告,要断你阴案。”

淳维磕头泣道;“回老爷话,小的向来本份,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定是有人诬陷,老爷莫要听信诓言。”

一卒喝道:“东岳大帝掌人间善恶之权,司阴府是非之目,案判七十二曹,刑分三十六岳,惩奸罚恶,录死注生,鉴空衡平,洞见古今,莫说诓骗,就是半句虚言,即有地狱之刑受之。”

淳维心惊肉跳,又闻大帝说道:“我阴司审案,与那阳世不同。阳世之事,或受权势,或受钱财,或受人情,纵有一两个清流雅望之士,也难经得起千熏百染,终有偏差。而阴司则以法正道,我等只是循规判案,度量自有定论。欺言诓语,瞒说假话,自有天鉴,皆不得以我左右。”

淳维拜道:“老爷在上,不知何人状告?索我来这阴司。”

大帝说道:“唤陶源进来。”

淳维即道:“我认不得此人。”

大帝回道:“不忙相认,你见后便知。”

淳维回首而望,见一人进来,戴席帽,遮面纱,着素服,赫然乃是同葛洪一并投宿的怪人。淳维瞪大双眼,嚷道:“你究竟何方野鬼?竟诓骗老爷,来断我阴案。”

那人身子一抖,猛地掀开面纱,怒道:“驿丞好忘性,可是杀人太多,不记得有陶某人矣。”

淳维细看那人,心头一震,恍然记得半年之前,有始安客商投宿,怀揣千金,自己率人将其劫杀于彼岸林,姓名便是陶源,惊道:“原来是你,你如何能请动东岳老爷?”

陶源从鼻内拔出铅钉,示之于众,喝道:“你身为县吏,不思与民行善,为非作歹,劫杀过往客商,阳世未有衙门断你,自有阴司审之。”

淳维闻言大骇,心知罪责难逃,忙匍匐在地,不敢起身。大帝听完陶源诉说,令其退下,问道:“淳维,陶源所说,可否属实?你又知罪?”

淳维回道:“确有其事,小的知罪。然小的却非主谋,实乃受人指使。”

大帝又问:“何人指使?”

淳维答道:“荆州刺史石崇。”

大帝说道:“详细道来。”

淳维回道:“我乃石崇连襟,石崇此人亦官亦盗,平日侯服玉食,骄奢淫逸,初到荆州,明里任我为洮阳驿丞,暗中则令我劫远使客商,夺取财物。每有客商投宿,我便将其引入彼岸林中,以曼珠沙华迷倒,再使铅钉,钉入鼻内,外无伤痕,将尸首抛于河中,杳无踪迹,神鬼不知。”

大帝说道:“你自以为神鬼不知,未料三界之内,五行之中,却有三知,天知,地知,自知。其中自知乃心,心知则天地神鬼同知。善恶有报,无分阴阳。你助石崇为恶,终是害人害己。那曼珠沙华乃佛门天花,你如何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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