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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暮春时节,驸马都尉府。“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籍。红粉暗随流水去,园林渐觉清阴密。”
胡云喜望着轩窗外落花成阵,雪絮漫飘舞,不禁轻叹“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十年青鸟音尘断,往事不胜思。”
“夫君又在想林姐姐了吧。”不知何时,朱媺洛来到了他的身边。
胡云喜的心里泛起一丝烦躁。
十年了,她总是这样,在你想一个人好好静静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你的身边,送上一句听似善解人意的劝慰,可却让你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总是想窥入你心里的任何一个角落,让你的心无处可躲,哪怕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装着别人,甚至隐藏一点点真实的自己,她都能敏感地觉察,然后就是小心翼翼地窥探。她用柔情、美貌、权力、富贵结成密密的网,把你的心牢牢网住,细细密密,柔韧结实,让你无法挣脱,无可奈何。
如今,他的心已经被网住十年了。
十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已逐渐了解了这个当初对他小鸟依人、梨花带雨的小女孩。
当年在她被林品馨所伤,不幸小产之后,为了不耽误融珠寻宝,她与胡云喜急急赶回京城,临走之时还特地留下温如珪去寻找林品馨。谁知数月后,温如珪却带回林品馨因神智失昏,不幸在辽西坠崖身亡的消息。胡云喜追悔莫及、悲恸不已,尔后竟至大病不愈,缠绵病榻。
朱媺洛回京即筹划秘密寻访异士能人将无泪之珠合二为一之事,又遣人遍寻地志古籍,查找黄龙府之所在,因此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未曾复原,却在胡云喜病中衣不解带细致入微照料,最难得的是不言不语,柔情相慰,当胡云喜与其深情双眸对视,便觉心中略有愧疚,不好再提林品馨之事。在他病愈之后,朱媺洛竟又给他一个惊喜:陈宝玥的项上人头。朱媺洛称在他病中,自己一直派锦衣卫密访陈宝玥的下落,终于在其再次潜入山海关时,将其当场擒杀,并将首级带回京中,以慰胡云喜之心。
胡云喜惊喜交集,随即全心帮助朱媺洛,盼得早日融珠为一,寻到黄龙府所在,彼时伏龙探龙,兴大明江山社稷,一来不负朱媺洛相待之情,二来也可告慰林枢在天之灵,完成其对袁崇焕——这个所寄之身之父的重托及宿愿,对不幸逝去的林品馨也算赎罪。
不知是不是在小产之后没有好好调养,从此之后,朱媺洛就一直没有再怀上身孕。胡云喜对她的感激与愧疚之心又重了一层。可是,在朱媺洛慢慢地俘获了他的心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他。
他发现,招来融珠为一的异士能人无一生还。朱媺洛不断秘密寻访异士能人,把众人招来之后,即令七煞把他们关在一处锦衣卫的秘密所在,每隔三年,就要杀掉一大批夸大海口、滥竽充数的无用之辈,至今十年,死在融珠上面的人不下千人。
原来朱媺洛,只是对他小鸟依人,梨花带雨。而对他人,却是毒若蛇蝎,狠如虎狼。
这十年来,大明王朝已近未路。
先是天灾不断,旱、蝗、涝、风、雹、震、雪、疫等灾在全国各地频频而至。特别是近三年来,崇祯十二、十三、十四年来,陕西、山西、河南、河北、山东、南京、浙江、湖广、宁夏等地都连续大旱,蝗虫肆虐,竟至禾稼不登,人皆相食。而朝廷的赋税却日益加重,旧征未完,新饷已催,额内难缓,额外复急,村无吠犬,尚敲催追之门,树有啼鹃,尽洒鞭扑之血。时至今日陕西、山西、河南、湖广等省因加赋严重,民变汹涌,已成燎原之势。
这一年来,崇祯与朱媺洛愈发把希望寄托到融珠探宝之上,几年前,朱媺洛已在古籍地志之中找到黄龙府之所在,而融珠为一之事,却仍未成,以至死在融珠上的人越来越多,胡云喜心中不忍,每每相劝,无奈无济于事,时日一久,他也心生厌倦,不再相问。今日偶见暮春时景,心有恍惚,却又被朱媺洛网了回来。
“媺儿,融珠之事可有进展?”胡云喜岔开话题道。
“这些日子来的都是些想借此升官发财的无耻无用之辈,耽误我的大事,不杀之不足以解恨!”朱媺洛恨恨道。
“你又杀了多少人?”胡云喜的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
“夫君怎么又是如此相问?难道这些人不该杀吗?”朱媺洛嗔道。
“媺儿,我想问你,如果真有能人把这无泪之珠融二为一了,你真的会奖赏他吗?还是……”胡云喜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朱媺洛迎视着他,淡淡一笑,“你越来越了解我了,夫君。”
胡云喜谓然一叹,他不想多说了,这十年来,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媺儿,你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出去走走。”胡云喜只能这样了,或许,身的逃避也是心的逃避吧。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林府,一切依旧。十年来,一直让林府保持着原貌,这是胡云喜做为驸马都尉行使的唯一特权了。
最近,好像梦里魂里有什么在招引,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到这里来。
熟悉的四方斋,熟悉的画眉居,再绕过那熟悉的月洞门,里面就是魂牵梦萦的品馨苑了。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惊若天人的林品馨。
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胡云喜心神不宁,甚至不敢去走过那月洞门。从迈进那月洞门的第一步,他的心就莫名地跳了起来,他嗅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味道——那是林品馨的芳鞭的暗香。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不远处的高台之上,一个熟悉的轻盈身影正挥舞着银白软鞭!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没错!正是那轻盈的身影,那暗香清幽的软鞭,轻灵飞旋,似流风回雪,翩然宛转,如惊鸿游龙,整个人似罩在一片银光素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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