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食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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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食其力

一九七九年春末，校园里杨柳吐翠，繁花盛开，“五四”节即将到来。班长悄声告诉武修远，校团委批准了他们班里四位同学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其中有他和来自武乡县的牛清发。武修远得知自己成为共青团员，高兴的单腿点地一路跑去，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牛清发。朱楼学校没有入团这一说，他分析可能是学校里的学生年龄都小，学校没有团支部的原因。

去年刚上中专，修远对仓储检化验专业课新鲜好奇，今年他认为自己学的专业课只是门技术，与自己的爱好相差甚远，与自己的宏大理想大相径庭；可是既然分配学这个专业，就必须掌握弄懂，工作之后能够立显身手。课余时间，侧重学习高中数理化和阅读文学书籍。

最近这几日，修远感觉视力模糊，看老师黑板上写的字变成重影，灯泡周边散发出一团虚无的光晕。下了课，试着闭眼休息眼睛，眼涩眼痒症状得到稍许缓解，看书时间一长视觉复又模糊。原本他的视力是非常棒的。去医院眼科做了检查，医生说他的眼睛属于散光带近似，需要配戴眼镜，不然视力还会下降。修远问班里戴眼镜的同学如何选配眼镜，同学陪他去了一家眼镜店，选配了一副棕色眼镜框近视加散光眼镜。

戴上眼镜，状况有所改善，修远仍旧不停地借书读书。他试着写出几首诗，剪去信封右上角，投入街区绿色公共邮政信箱。他知道向报社杂志社投稿不需粘贴邮票，自己糊个信封都行。一连几次，他投出去的稿件被退回到学校。这天，牛清发同学在传达室一眼看见有一封武修远的退稿信，出于好奇，不假思索“嘶啦”一声撕开信封，掏出稿件正待过目，正巧修远赶来发觉。修远顿时沉下脸来，急忙一把拽到自己手中，悻悻离开。他认为退稿信是件羞于见人的私密，此种私密与情书不分仲伯，绝密级别，别人不能分享，不单单是有失颜面那般简单。

放暑假前，传来一个好消息，省城到长治市区的火车正式开通运营。武修远与同学结伴坐火车回到长治，换乘客运班车回到朱楼。朱虎羚听说修远回到家就来家看他，一见他面就嚷嚷：“你怎么戴上眼镜了？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

修远抿嘴一笑：“谁愿意戴这个？眼睛不好使了，不戴不行。”

“你个头也长高了。原来我比你高半头，现在你快要赶上我了。”

修远笑笑说：“学校里伙食比家好，也不用整天干活，不长个说不过去。哎，我问你，高考咋样？”

“我就没去考试。去也是白去，费那功夫？丢人现眼。”

“该去试试嘛。”

“不去。省事。我等着去当兵。”

朱虎羚有自知之明。高中毕业拿定主意不参加高考。同学要是问他，他就说不去高考，大家都省事，都不难堪。他半道上插班读书，就是为了领个高中毕业证。他心里头恨死这恢复高考，不然，他就有可能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他属于根红苗正的贫农子弟嘛。上不成大学不说，凭关系脱离农村找个正式工作的路也给堵死了。他才懒怠每天去生产队灰头土脸干活，他只想着自己如何能够赚到钱。他横下一条心，要赚回来许许多多让人人眼红的钱，超过那些学习好考上大学中专的同学。他认准一个理，考学校是为了工作，工作也是为了赚钱。赚钱才是最终极的目标，其他都是扯淡。他爹朱丑孩可不让他闲着游荡，他一偷懒，朱丑孩就激将他，你要考上大学中专，爹绝对不让你去劳动。可你不争气，也没有那个命。

有次，爹又数落朱虎羚，虎羚倒不气恼，凑到爹眼皮底下嬉皮笑脸问：“爹，你听没听说过上高中那个顺口溜？”

“啥顺口溜？”朱丑孩一头雾水。

“我学给你听：一个高中生，白搭两年功。大学考不上，中专落了空。不念吧？对不起华国锋；去死吧？对不起老祖宗。”

朱丑孩听罢忍不住脸上爬满笑意，马上干咳了两声遮掩，迅即训斥开朱虎羚：“你就不比一比好的，比一比人家武修远。你是比他低还是比他丑？二十四节气歌你记不住，这些个怪话可记得清。”

朱虎羚踌躇满志盼着走当兵这条路。进入冬季，他听说征兵报名开始，去县城理发店花钱理了发，穿了一身新衣服去报名填表。最终，体检被唰，他的转氨酶指标超标。他沮丧萎顿，两个月过去都提不起精神来。朱丑孩当着生产队长，看儿子整天闷闷不乐，开导他说：“你就安安稳稳种地吧。国家说将来农业要全部实现现代化，我去张庄参观过人家的农业机械化，可省劳力哩。以后农民也和工人一样，种地施肥收割全靠机器，农村也大有希望。”

他爹名字叫做朱丑孩，其实一点儿不丑，可谓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就是脾气不太好。朱丑孩在二队当了多年生产队长，管人又管牲口，外号“驴精”。朱丑孩很忌讳人叫他这个外号，他觉得这个外号对于他是种天大耻辱。那是有一年，他队里饲养的一头母驴到了发情期，他寻思马骡有力气跑得又快，想要母驴下头马骡。他尽其所有把二块七毛五分钱装进口袋，骑上母驴去了公社配种站。到了配种站一打听，公马配他的母驴要收他五块钱。他不想白跑一趟失去机会，可身上带的钱又不够。配种员问他配不配，他说就是专门来配种的，哪能不配。配种员问他带够钱了没有，他说够。

逃学的七八位少年围在栅栏外，等待观看牲口交配场景，接受性启蒙课外辅导。配种员边戴白色袖套边吆喝朱丑孩：“你把母驴缰绳拴在木桩上。”朱丑孩拴好母驴，配种员在母驴两条后腿下端拴了一根尺把长的细绳，告诉朱丑孩：“这样就不怕它到时候乱踢乱跳。”准备就绪，配种员一根缰绳牵出一匹比人高出一头的枣红色公马明星般闪亮登场。公马脸颊正中有一团雪白毛色，一出厩便仰起高傲的脖颈嘶鸣几声，如同男电影明星给现场观众打招呼。

栅栏外少年见此场景兴奋地窃窃私语：快看，来啦！只见公马在配种员引导下在场地溜走了两圈，配种员一扯缰绳，将公马牵到母驴身旁，可能是要其相互嗅嗅味道，混个脸熟，或许若干年后还会潜规则一把。公马跃跃欲试就要行动，配种员立刻扯一把缰绳把急不可待的公马又拉去转圈，公马胯下那根黑乎乎的肉棒子，如同在山地演习的高射炮车前端的炮筒摇来晃去。

朱丑孩躲去十步远屏息静待，少年们鸦雀无声，只见配种员止步扬起缰绳，牵着公马小跑靠近了母驴，霎那间，公马一个健步前半身跃起跳上母驴后背，张开大口死死咬住驴脊毛发，胯下的物件急不可待寻找生命的突破口。母驴坚贞不屈使出浑身解数左右晃动摆脱欺凌，怎奈后腿被绑缚只有被压迫的份儿。公马可能养尊处优惯了，几经上上下下，折腾了四五个回合，始终攻不破坚强堡垒。配种员满头大汗，失去耐心，歪一下头张嘴咬扯下右臂箍着的白袖套，抽手塞进衣兜；左臂夹住缰绳，左手将右臂袖子卷了两圈褪到上臂，这才伸出右手握住公马的命根子对准母驴命门施以援手。公马亢奋，隆起屁股进进出出运动了几分钟，在半人工状态下完成了公社和生产队赋予的神圣使命。公马精疲力尽，两条前腿体力不支跌下阵来，被拴在了另一根木桩上。配种员双手伸进饮马的水盆里净了手，胜利般向朱丑孩招手。朱丑孩脸色黯淡近上前来，配种员说：“完事儿了，交钱吧。”

“我看没有弄成。等下了马骡再出钱。”朱丑孩理直气壮。

“啥？说你娘的废话。”配种员恼羞成怒。

“实事求是嘛。不行再配一次。打了空窝还误我生产队里的正经事儿哩。”

“瞎你娘眼了吧？明明给你的母驴日捣了两碗精糊糊，你他娘说瞎话不认帐。”

“就是，就是。”朱丑孩梗着脖子，就要去解母驴的缰绳。配种员一把将朱丑孩甩了个趔趄，大高嗓门叫喊起来：“你要赖账吗？我把马精掏出来，是甩你脸上，还是你吃了？”

“随你便。”朱丑孩故作强硬。

一位少年的话传了过来：“马驴干完了，人跟人干上了。”

“你是存心赖账吧？你是不是要让我动手？我打了你，我犯法，我把马精甩你脸上可不犯法。”

“你记上账，要是下了骡子，该给钱我一定给，下不了再配种。”

“不行，你不出钱，就把毛驴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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