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如此难忘

这一刻如此难忘

我喜欢的波斯诗人欧玛尔.哈亚姆97曾有一首柔巴依,描述自己和朋友们在散发着迷人香味的无花果树下一边欢叙,一边畅饮醉人的美酒,记得其中有两句如下:此刻的相聚是多么美好;啊,多么希望将它留住,这飘逝的时光。

4月22日晚上,在上海同乐坊的芷江梦工场,这座由昔日工厂的厂房改建而成,近年以上演小剧场话剧而在沪上声誉鹊起的长方形的剧场里,在烛光摇曳的一排长桌旁,我望着坐在长桌两侧正在欢叙畅饮的朋友,多年前诵读过的欧玛尔.哈亚姆的这首柔巴依忽然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在这一刻,就像当年的欧玛尔.哈亚姆一样,我同样产生了,也是这多年来从未产生过那种愿望,希望把这一刻留住,或者,就让这一刻永远的继续下去。

其实,这一刻并非从这一刻开始,从下午3点起,以“文学.激情.狂欢”为主题的作家里程的长篇小说《穿旗袍的姨妈》研讨会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尽管里程这个笔名如此朗朗上口,如此让人过目难忘。我认为,这是迄今我所知道的中国当代的作家中最好的笔名之一,可与今天在场的苏童相媲美。但不少人在发言时还是习惯直呼里程在另外一些场合所使用的那个人们早已熟悉的名字:程永新。作为一个见证并推动了上个世纪八十年

代小说新变的名编,除了当年的一些知情人之外,还很少有人知道程永新作为里程的这一面,这就是一个优秀的剧作家和小说家的一面。

正如今天的会议主办方《作家》杂志的主编宗仁发先生,因为里程的这部长篇首发在《作家》上,所以,他也义不容辞地担当了今天的会议主持人,人们虽然都已知道他在八十年代对先锋诗歌的发展有很大的推动,但今天很多人也都对他早年的诗人身份语焉不详一样。

而我想,或许,这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得以蓬勃发展的原因,因为那个时代的编辑,就像宗仁发和程永新先生一样,有很多人自己就是作家和诗人,他们更能把握文学的新变,也更能理解和鼓励作家与诗人们的创新,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行。

从这个意义上讲,八十年代在今天只能成为绝响。进入新世纪以来,随着社会商业化程度的加深和与之密切相伴的学院势力的畸形拓展,现今像雨后春笋一样丛生的无数的学者和批评家,在他们自己费尽心力搭建的舞台上频繁地活动,并设法把媒体的聚光灯吸引到自己身上,但他们对文学的真正的助益又有多少,大概只有他们本人才心知肚明。尽管他们不是作家和诗人,但他们却比作家和诗人更自信,似乎也更了解文学。

因此,当大家从梦工场楼上灯火明亮的酒吧沿着楼梯步

入底层幽深的剧场时,看到黑暗中只在会场上空闪亮的犹如星光一样的点点射灯的光芒时,犹如回到历史和岁月的深处。这这种气氛,不仅切合里程的这部小说所描述的那段发生在文革前后的历史,同时也使这样一个研讨会披上了浓重的怀旧色彩。而这样一个研讨会,既不是设在某家出版社包下的让人能感觉到红包分量的豪华宾馆的会议厅,也非在某个大学只允许有一种声音的貌似会议室实则是课堂的教室里,所以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会议以这部小说的责编刘稚小姐宣读此书的出版方,也是会议的主办方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负责人潘凯雄先生的贺信开始的,尽管因公务在身,身为人民文学出版社重要领导的他不得不在重庆书展上去充当一名卖书郎,可他情真意切的致辞和对里程这部小说的中肯的评价,让人觉得,潘凯雄先生即使沉重的肉身远在巴山蜀水间奔波和忙碌,但其轻盈的精神却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整个会场上空。而且,这种类似于国家重大会议的开幕方式,无疑使会议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庄严肃穆的气氛。

为使会议不至于一开始就因过于严肃而无法实现此次会议的第二个主题:激情。在潘凯雄先生有如情书一般冗长的贺信终于宣读完毕后,主持人宗仁发先生立即请早已蓄势待发的程德培先生正式打响今天会议的

第一枪。我注意到,在宗仁发请德培发言前的那一霎那,德培的上身竟然在微微的颤抖。

作为沪上著名且资深的文学评论家和文学活动家,多年来一直与程永新交相辉映的海上文坛双子星之一,程德培先生显然是有备而来。因为是八十年代成名的老同志,其批评风格颇为守旧和传统,仍然停留在当年的那种对作品的细读和深挖上,其发言让人感觉无一字无来处,为了表示自己这些年来也曾与时俱进,他不仅随手将阿多诺的名言拈来助阵,还把德里达也邀来相见。

甫一开场德培就甩出这么多枚重磅炸弹,虽然达到了先声夺人的效果,但显然也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我注意到,在其强大的冲击波的震撼下,即使是坐在二十米开外且久历阵仗的里程先生也不由得稍稍在座位上晃动了一下身体。

而在德培发言时,他所穿的一件高档的白衬衫在灯光下闪射出一层蓝色的幽光,让人感觉德培就像一把德国毛瑟兵工厂荣誉出品的盒子枪,出厂多年,但依然钢蓝未褪,在其强大的情感和浑厚的内力的激发下,他胸前的那条红色的领带像一枚风中的树叶一样也在瑟瑟抖动。

或许是德培的发言过于认真和严肃,也过于高屋建瓴,以至于在他发言结束后会场长时间的鸦雀无声。看势不对,宗仁发先生当机立断,点名让自命为上海滩著名独立批

评家的郜元宝先生发言。元宝是上海批评界的刘翔,不仅实力超群,而且,其长相也像刘翔一样俊朗。据他的一个好友私下里对我说,元宝其实对自己的外貌比对自己的批评文字更有信心。虽说,他席不暇暖,刚刚从杭州的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中途退场,直到中午才匆匆冒雨赶来梦工场,但他其实也早已准备好,就像刘翔一样,他总有一只脚时刻踏在起跑器上。如果不是宗仁发早有安排,他很有可能会在枪响之前抢跑。所以,此刻听到宗仁发先生一声令下,他也就不再推辞。

在元宝看来,这显然是个严重的时刻,他拿出只有在谈论鲁迅时才有的那种认真的表情,有意压低嗓音,开始围绕里程的这部长篇小说侃侃而谈。因他的声音富于磁性,随着他的话声响起,在场的女记者和女作家都侧目而视,让旁观者误以为他的声音也变成了他,可以用眼睛而不是耳朵欣赏,而对在场的男性朋友来说,因元宝尚无那么强大的吸引力,大都只是翘首以待而已。当然,这次发言,元宝也依然保留了他一贯的风格,即从作品的语言入手,以谈作品语言之外的事情而终。身为他多年的老友,我非常担心他在这次发言中会又一次习惯性的提及鲁迅并引用鲁迅的一两句话,因为,这样一来,他很有可能会把穿旗袍的姨妈弄成穿长衫的祥林嫂。还

好,可能是他在杭州的会议上提前把鲁迅这个杀手锏用掉了,直到结束,他也没有提鲁迅一个字,这才让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尽管元宝的发言一直贴着大地运行,也敞开了里程小说中的不少未明之物,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发言和德培的发言所引起的效果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全场同样一片安静。不知是不是语言的问题过于深奥,因为,对此即使维特根斯坦有时也会保持沉默,所以,连平素一向喜谈语言和叙事的美髯公批评家王鸿生先生也手抚颊边的美髯陷入了沉思。

可能是考虑到我的作家身份,希望我能从作家角度来谈谈里程的作品,以校正一下会议的航向,宗仁发先生拿起麦克,犹如击鼓传花一般,将话筒交给了我。既然话语权在手,我也就不再客气,立即向元宝开了一炮,对他带着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阅读作品的做法表示并不赞同,而且认为,他所说的里程作品中的那些问题在我看来,恰恰并不是问题。

尽管我对元宝的意见近乎全盘否定,但他并不惊讶,因为对朋友进行直言不讳的批评是我的一贯精神,作为多年的老友,他知道我的座右铭之一是:吾爱吾友,但尤爱真理。但让我多少有些惊讶的是,没想到我对元宝的批评无意中成了引发会议气氛进入高潮的一个导火索,接下来沪上的一些评论家轮番上场,都

首先拿元宝来祭旗。作为同行,以阐释和理解前辈作家作品见长的张新颖先生也忍不住挺起胸膛来回转动着身体对元宝进行了批评,而随之上场的是前美男作家兼学者葛红兵先生,此刻,他也像我一样以作家的身份对元宝的观点表示了异议。他宏亮的声音和清晰的逻辑让人很难相信他在写作时和生活中是同一个人。

因为后面的人发言言必称元宝,且都从反对他开始,不禁让人疑惑,到底元宝是在抛砖引玉,还是在抛玉引砖。当然,从中也可看出,在上海要做一个独立批评家之艰难,之不易。

新科博士谢有顺先生在发言时语速缓慢,声音远不像红兵那样响亮,而思维似乎也没那么锐利,他边发言边用多余的眼光左右扫视,似乎在揣摩和观察大家的反应然后再予以妥贴的互动,不知这种小心翼翼和谨慎的作风是否与他突然变成中山大学新科博导有关?同时,也让人陷入沉思,不知他是怎样把生活中的这个随和的自己和隐身在那些谈论信仰精神立场等慷慨激昂的批评文章之后的他统一起来的。不过,这显然也是杞人忧天。因为有顺现在的成就已足以说明,他早已把这两者和谐的统一了起来。

在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持重的王鸿生先生终于把自己的白皙的手从颊边的美髯上放下,从有顺发言结束的地方沉稳地起步,语气

沉痛地谈了些抽象的宏观的有待解决却依然没有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我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已经听到了很多次,每一次听到,我都感觉到对我的内心产生了深深的触动和启发,但因为这涉及到学术的规范问题,我不得不含糊其词,以免他人不小心或者不自觉地吸纳鸿生的这一思考,无意中造成新的学术失窃事件。

可能是忽然发现在座的有头有脸的人大多是大学里的教授,唯有自己除了一个作家头衔外身无长物,一直在旁闷声不响的苏童先生此刻也终于按捺不住,拿起话筒自报家门,声称自己是南大的教授,而随后他就在听众的一阵响亮的不无解嘲的笑声中用学院派的风格对里程的小说进行了充分的肯定。显然,苏童先生所表现出的优良的综合素质,是很多在岗的教授无法望其项背的。而我作为南大的校友,为南大至今仍让苏童这样优秀的同志流落在家门之外,不禁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苏童的苏州老乡,笑必启齿的朱文颖小姐也欣然登场,以女性特有的抒情手法对程永新先生和里程的小说进行了双重的解读和赞赏。她的优雅的苏州普通话顿时给会场吹进了一股柔和的春风。

而坐在每到这种场合就保持沉默的林建法先生身边的沪上真正的资深帅哥批评家吴俊先生也立即跟进,像朱文颖小姐一样优雅而客气地对里程

的小说进行了一番点评。

在众多文学嘉宾一浪高过一浪的发言中,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而我因为正好坐在射灯的灼热的光芒之下,渐感体力不支,最后,我只好抽身离开座位座位,到会场旁边放松了一下,让自己被各位朋友的发言刺激起来的兴奋的神经稍微松弛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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