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有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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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云不打算坐，她摆一摆手，站得越发笔管条直，接着说了下去，“韩岁明打小儿住在我家隔壁。我家孩子爸爸教纪历背诗算数，连他一起教着带着。两个孩子得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都不懂的岁数感情就好，我们原本以为他们将来也许可以结成夫妻。”说到这里张桂云停顿了一下也苦笑了一下，“可是纪历突然之间变成了男孩，一个身体缺陷患罕见病的男孩儿。这转变我和他爸尚且不能接受，到今天都觉得是个坏梦，纪历自己，还有岁明，心里扭不过来也很正常。”她又吸了一口气，努力不使自己显得脆弱，“老师不能理解他们我当妈的理解！但我也能理解老师，并不要求你喜欢我的孩子。只是我们孩子没做伤天害理的事。纪历从小文科就好，画画儿也行。他有了病，很难参与集体生活，我们不得已放弃了普通学校千方百计地考到美专来学习，申请走读，在外面给他租房子，就是想方便保护他的隐私，或者直接说吧，就是方便他上厕所。我们不愿意给学校的管理工作增加麻烦，也不愿意让我们的宝贝疙瘩给人当个怪物看待，可我们当家长的有工作，家里还有需要照顾的小孩儿，就把纪历交给也是孩子的岁明带着，本是不得已，指望大的看管小的，没想到他们生了情……”张桂云眼里露了些许黯然，“这情不对。岁明为此挨打挨骂，纪历也在咬牙割舍。可这点事儿就是你们美专的学生打骂我的孩子，当众欺凌他的理由和借口吗？这些基本都已经是大人了的学生随意侮辱他人的身体践踏他人的尊严，一次又一次，老师你是真的都不知道吗？现在去把我孩子的衣服扒开，看看他身上那些伤，老师你真的能够一点儿都不惊心？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妈，没有本事没有文化，可我找得见领导的办公室找得见报社的大门，我想问一问啊，我想找个人问问，我孩子犯了什么罪啊？他不过爱了个人，就该死吗？”

屋里几个老师全都诧然变色。

纪历的导员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和他爸让孩子来这儿念书，不求别的，但求他能安稳长大。”

张桂云无暇细看谁的反应，继续说道，“然后学到一点儿养活自己的能力，一点儿就行，将来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小城小镇生活，不用终日给人解释他为什么会由一个女孩儿变成了男孩儿就行。没人能老陪着他，我和他爸不能，岁明也不能……”张桂云终于有些伤感，“所以他得上学，身体不方便得上，给人欺负也得上，可我们不是让孩子来送死的。”

导员再次听到这个字眼，身上不由出了冷汗，微微结巴地道：“当……当然……”

“我保留追究这些学生责任的权利，但我们不会一直忍受下去。杀人诛心！”张桂云想起纪博文带纪历回家那个晚上跟她说过的一个词，“杀人诛心”，她轻轻咬了牙道，“老师连他的外伤都看不见，可我得忧心我的孩子似乎没有太大波动的情绪。老师，这些身体健康的学生当众欺凌我弱小的纪历，以辱他为乐，如果他真有点儿什么事，那固然是杀我切我的大痛，但也希望袖手旁观的老师不会夜不成眠。”

导员受不住这几句话，赶紧向前走了两步，非常诚恳的说，“怎么会袖手旁观？我不知道这些。纪历妈妈，我很抱歉……”

张桂云向后退了一大步，她弯腰给这老师鞠了一个大躬，直起身后特别认真地说，“那我就恳求你从现在开始知道。我恳求你帮助我的孩子顺利毕业！对他来说这纸文凭已经不是谋生需要那么简单，别让美专成为我孩子的噩梦。”

张桂云说完转身走了，到最后也没掉一滴眼泪。这番话她讲得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口齿和思维都空前的清晰，用词也不是她平时的语言习惯，简直就是换了个人，就是纪博文来也未必能够说得更好。

可是张桂云一点儿都没轻松，她心痛欲碎，回家的路上心里全是茫然——这世界如此之大，我孩子能走的路呢？

自以为嫉恶如仇的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思考了良久，然后起身走到教室里去，他看了一眼纪历的脸，然后板着面孔叫走了几个班级干部。

调查工作简单易行——装满水的塑料盆是当众扣在纪历身上的，飞奔而过的孩子是当众把纪历撞倒在路上并当众踢打他的脸和前胸后背的。

导员心生寒意顿觉后怕，他专门儿空掉了一节正课，站在讲台前面厉声说道，“最近班级发生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我不说，相信同学们心里也都非常清楚。几个当事同学我都已经私下谈过话了，全部记过查看！再有类似的事情学校一定严肃处理，不吝劝退开除。”

被谈过话的学生都垂了头。

导员接下来的话就颇有一点儿痛心疾首，“我没想到我的学生能做这样的事，真没想到。这世间太多我们不能认同的事情，可能是我们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可能是我们视角狭窄想法偏颇。就算我们是对的是正义的，谁给了大家权利如此表达情绪？成才与否要随机缘，可是我的孩子们，你们的纯善与良知呢？啊？太多需要接纳理解的事情需要我们去习惯，去平心静气地面对，实在不能也得求同存异。谁给你们自以为是地羞辱他人的权利？如此下作，违纪违法更违心啊！同学们，大家都不小了，都不是孩子了，都有独立思考能力了，在此我不过多评说，你们就问问自己，无论是主谋还是看客，请你认认真真地问问自己，何以恶劣至此？”

学生们大多在导员以手击打讲桌的声音里低下了头。

只有纪历姿势不变。

不是他觉得自己获得了胜利，而是根本没太听清老师在说什么。

最近的他始终都是这样，非常重要的专业课需要时常地掐自己几下才能听清，一旦觉察内容和专业无关考试无关，纪历立刻就把自己给放空掉。

他撑得累，空掉是种放松，是他自我救赎的一种方式。

日子如同永夜，纪历太倦，总是没法精神奕奕。

他甚至觉得时间太多了，多得用过不来。

张桂云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纪博文，也没有对纪历说她找过导员，这个女人打算独自担下一切。她只是天天都把纪历送到学校门口，只是在纪历晚上沉湎书海不肯上床的时候温柔地催促他说“睡吧！学不会也没事儿。不着急，有妈呢！”

“有妈呢”这三个字儿成了一段时间里张桂云的口头禅，纪历胃口不好她说“没事儿，不吃也没事儿，有妈呢！”仿佛有妈就不需要营养也能不被饿死；纪历把不该忘的东西忘在了出租房里，她也说“没事儿，不带也没事儿，有妈呢！”好像有妈就可以啥都不干。

开始的时候纪历不肯搭腔，后来终于忍不住，在一个安静的晚上对张桂云说，“听说我姥姥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张桂云有点儿诧异的看看纪历，然后点头，叹息了一下，“是。年纪大了！”

“我姥爷那时候……”纪历慢慢地说，“你昏过去好几次。以后我姥姥要是……你会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