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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胡杨氏知道命不长久,把娘家带来的两件陪嫁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了,是一只玉手镯和一支碧玉簪。手镯是给大儿媳的,簪子给小儿媳。
杨家是军户,止有一子一女。父亲年老,兄长替父从军,战死沙场。无子可传,杨母就将这两件家传玉器做了女儿的嫁妆。带到了胡家。
胡杨氏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又补充了几句。
所以要背着丈夫将之埋在地下,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担心她死后丈夫续弦,这两件家传之物落不到未来的儿媳手上。
胡杨氏说完,看着季时,本待要笑一笑的,却是一阵泪雨纷飞。
听胡杨氏说完,在场的鬼吏鬼差们听了,也是不胜唏嘘。
季时与二鬼不忍看,匆匆别过。与二鬼正要出殿门,却听着胡杨氏又叫先生。季时只得站下来。
原来胡杨氏看到季时身上道袍后襟被撕破了老大一个斜口子。正是刚才关前纷乱,被一小鬼抓了一把扯破了的。走起路来一飘一飘的。季时与胡杨氏一直对面说话,是以不曾看到。
胡杨氏从怀中掏出针线,半蹲半跪,为季时补起道袍来。胡杨氏手快,拈针之手扬起之时如蝶翻飞。看得众鬼啧啧称赞。黑白二鬼又是一阵嚷嚷,针线好针线,难怪都叫针线妈。又道,怎地我二鬼的不破,偏是先生的破了。
众鬼都笑。
胡杨氏也笑,说道,“各位神官大人不嫌弃的话,以后不管衣物被盖,穿的用的,破了坏了,尽管送来就是。就是朝服也不妨,我自去备下一些官线就是了。”
崔珏也低头看看了自己的朝服,可有需要补掇的地方。果然两边肘头都有些磨得损了。
“本判刚才判你服鬼役,你从明天起,就带着这些针针线线到殿里来服役半天,另半天就还做你的针线妈吧。”
四下里一片叫好。都道崔判官判得好,判得妙,判得众鬼呱呱叫。
说话间,季时的道袍也就连上了。胡杨氏低头咬断线头,府身一番拉扯,四四齐齐,看去再无破绽。这才抬头对季时一笑。眼里有些恍惚。
季时心里涌过一阵温暖,这不正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真实写照吗?
心里一热,躬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过……针线妈。我必不负针线妈所托。”
“是奴家要谢先生才是。”胡杨氏垂下眼帘,刚才看季时,刚才一阵恍然,却是不由想到,小儿子若是活着,正好也他大了。
想到这里,胡杨氏忽地又道,“先生,若我儿已不在人世,所留下之物,先生就留下吧。先生娶亲之时,就当是我送的礼物。”
“这个……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即是针线妈的家传之物,我怎么可据为已有。”
“我儿多半已不在人世了。其实我知道,黑水之战,没有活下来的人了。家传之物,能传与先生这样的人,也算了我心事。”
听到这里,崔珏上前,轻轻拍了拍季时的肩,颌首示意。众鬼都道,“先生就不要负了针钱妈这番心意。”
季时再也忍不住,扑地跪了下来,“季时受托,季时给针线妈磕头了。”
“季时?”却听得黑白二鬼叫道,“原来你叫季时。你早说啊,哪有后来这么多事了。”
季时自己楞住了,自己可以做回自己了?有点不敢相信,又试着说道:
“我是……季……时。”
“我叫季……时。”
“我姓季名时。”
二鬼大笑,“晓得了晓得了,季先生姓季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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